• 2025-05-15 11:5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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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汹涌新闻特约撰稿 唐梦婷 编辑 彭玮

    【编者按】

    5月15日是全球无障碍宣传日。

    在上海的新华路,有这么一间小小的酒吧,吧台的高度和容膝进深考虑了坐轮椅的顾客,墙上的盲文标识和手语白板供视障和听障人士各取所需;它也创建了一个“融合”空间和社群,让残障人之间、残障人与健全人之间彼此看见,也延展了我们对付“无障碍”的认知——“无障碍”指的不单单是物理上的设施,更重要的是让每一小我私家同等具有自由伸展的空间,走入更近的干系,创建更深的毗邻。

    “除了按摩店,又有一个能够集会的处所了”

    一场露天开放麦音乐会,人们围坐在露营椅和轮椅上,唱歌听歌、聊天喝酒。唱到天黑时分,“无碍抱负”的店招亮起暖光。客岁五月,这家酒馆在上海新华路的创意园区内办起开业派对。主办人玉杰看着轮椅伙伴们用到了店里的无障碍设施,自由地收支、点单,天但是然。这就是他多年来抱负中的场景。

    十几年前,玉杰读中学时左手功能意外受损。作为被寄予厚望的“小镇做题家”,周围人最先向他表达“惋惜”。青春期的他,内心的伶仃与怅惘交织:自己未来在社会上会成为什么样的脚色?能否融入一个群体、走进更近的干系?他感到身边的健全人无法与他感同身受。他上网查到我国残障群体数量庞大,而在生活中又几乎看不到其他残障者,他一直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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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公开报道,我国现有残障者约8500万,相当于约每十六人中就有一位残障者。

    玉杰后来考入我国政法大学,又得到奖学金去美国深造。在美国,他观察到无障碍设施在种种公共场所非常普及——据他所知,美国上世纪修订的《残障者法案》(Americans with Disabilities Act, ADA)和《508法案》(Rehabilitation Act Section 508)等法规配合推进了无障碍环境的建设,和确保残障人士能够同等地猎取信息和服务。他也最先在校园里和患听觉障碍或坐轮椅的同学们一路上课。接触上去,玉杰发明他们生活中碰到的障碍比自己来得更多、更难明决。

    为了缓解学业压力,在美国深造时,法学院每周四早晨会组织学生在附近的街角小酒馆集会,这些小酌一杯的社交时光让玉杰得到了很好的抓紧。不过在此类场所他还是不太见得到残障同学。

    往常他和搭档小美开出一家酒馆,提供中低度数的“微醺”精酿啤酒,更看重的是人们休息时间里的社交属性——玉杰想在消费场景里搭建一个无障碍的、多元融合的公共空间:“起首要有一个配合的场域,一个能够看到彼此的机会。”

    玉杰在打酒。

    选址此处,是看中新华社区的氛围——附近有深耕多年的社区营造组织——上海大鱼社区营造发展中心;也因店铺处于一楼平地,又是毛坯房,可改造空间大。不过,玉杰和小美前后问了十来家商业室内设计公司,他们都说没有没有障碍设计经验。“它并非一种高精尖的设计,但需要从体验者的角度出发。比如说为轮椅伙伴设计的吧台,除了桌面高度,还要考虑容膝容脚空间如许的细节 (进深不小于25cm)。”玉杰到好几个不同障别的群聊中征集他们对付无障碍设施的需求,再将这些建议反馈给设计师。

    终究,这个不到30平方米的空间内,充斥了种种为残障人士考虑的细节。出口加宽并采用带扶手的可折叠侧开门,轮椅使用者收支时皆可单手举行开关。室内吧台有崎岖组合;放着画有简单手语科普图的白板,供聋人与听人之间写字沟通;墙上的盲文版室内图,方便视障者了解整体室内结构。只是园区还没有没有障碍厕所,伙伴们会去近邻衖堂的“大鱼营造”上厕所,那里在出口台阶铺上了渡板。玉杰也请设计师出了计划给到园区,实验推进厕所改造。

    酒馆一角的手语科普。

    新华街区土生土长的居民小米开着轮椅带视障同伙毛毛来参加酒吧的开业派对,两人前年在“大鱼营造”的活动中相识,那天早些时候也一路在附近参加无障碍活动。走到园区口,毛毛听到热热闹闹的吉他弹唱声,底本犯困不太想来的他心境马上通亮起来。小美给毛毛介绍酒馆结构,带着他在屋内摸了一遍:打酒机在什么地位,桌子是什么样子,还有盲文版室内结构图——毛毛开心肠发明,这就是按照他两天前在酒馆群聊里提出的建议制作的——小米当时把毛毛拉进群聊,毛毛发明群里有好些在其他收集社群认识的、发言一向很积极的伙伴。人人正在接头这个结构图,玉杰前后发了五六版修改图,毛毛建议去掉一些多余的空格和符号,更符合盲人阅读习惯。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把结构图打印出来了。

    毛毛(右一)在酒馆参加活动。

    小米记得客岁初和几位坐轮椅的伙伴参加完一个无障碍活动后,一路用饭时聊过关于残障人士的种种需求,提及去酒吧喝酒社交也算一种——但是因为无障碍设施的缺少,他们根本进不去;也有部份同伙的家人会教导他们酒吧是个“不好”的场所。没想到,半年后他们的想法在这里实现了。

    毛毛之后也带着两个从北京来的视障同伙来酒馆玩儿。那天三小我私家聚在一路聊得很开心,同伙的一句话让毛毛印象深刻:“我们除了按摩店又有一个能够集会的处所了。”

    程菲菲也跟着同伙来探店,当晚碰到几位从事艺术工作的听人,得知她是聋人,他们就实验用肢体语言比划着和她交流,这让她感到很抓紧。

    手语是程菲菲的第一语言。平时生活中碰到不会手语的听人,她会耐心通过文字沟通。但许多时候对方要么显得手足无措,要么不答理一走了之。

    而程菲菲每次来到无碍抱负,都会碰见小米咧开嘴笑着向她打招呼——小米住得近,虽然没有喝酒习惯,但一周会来这家酒馆三四次。程菲菲在这里遇见的许多听人也不会手语,但和她沟通起来,他们会努力比划,实在不可再打字发信息。

    程菲菲发明主办人小美也慢慢学了些基本的手语:“你好”、“谢谢”、 “请问需要赞助吗”、“要喝什么”等等。“小美有一次跟我说,她觉得手语很美,听人和聋人的区别在于语言不同,而不在于听力——我很赞同这句话。”程菲菲说。

    每一小我私家都在意如何到场进来

    客岁6月,程菲菲了解到“无碍抱负”在招募“一日主办人”,她便兴起勇气向玉杰提出办手语活动的想法,马上得到了支持。于是程菲菲和手语老师、手语翻译一路向听人举行了日常手语教授教养,科普了聋人相关的常识。比如,正确称呼应该是“聋人”、“听障人士”,而非“聋哑人”——这个词带有歧视性,其实聋人声带多数没问题,由于身体条件、家庭教育、学校环境的不同,有的聋人能听到一点、也会说一点白话;有的虽然听不到,白话却讲得很清楚。

    在酒馆客岁9月末的“国际聋人周”系列活动中,程菲菲设置了模仿脸色、磨练目力眼光和手速等的摊位游戏:让聋人和听人在嘻嘻笑笑之间增进对彼此的了解。毛毛也来到现场,发明没办法到场。事后程菲菲加上毛毛微信,问他觉得盲人能够怎么到场这类活动。

    几个月后,程菲菲和听人同伙木木一路在酒馆办了手语版狼人杀游戏夜。现场有手语翻译做聋人、听人之间的桥梁,还专门请了一位手语语言学研究生给毛毛做口述者。口述者全程坐在毛毛身边,在一最先的手语教授教养环节,她会边讲、边手把手教毛毛比划手语单词。游戏最先后,口述者会报告毛毛目前是几号玩家在发言;哪个玩家用手指了指谁,他现实上是在表示什么——这些是无法听到的细节。毛毛这次的体验是“完满”,活动结束后他和程菲菲说,自己如果再多学些手语,就可以更多地跟人人互动了。

    菲菲(左三)在主持手语版狼人杀活动。

    毛毛喜欢这份新的体验:“以前我觉得盲人就是盲人,聋人就是聋人,但在这里我发明原来不同群体之间都是能够在一路交流的。”

    一次,毛毛在酒馆帮忙给几个处所刻上盲文标识:崎岖吧台、啤酒墙、折叠桌。小美顺势问毛毛:“要不要来教人人盲文?”毛毛有些胆怯:“我历来没做过这个事儿。”小美鼓励他:“有了这些盲文标识,大概许多人会对盲文感兴趣。”

    就如许毛毛策划发起了第一场盲文科普活动,小美做了活动海报。碰到对定价、活动流程不肯定的处所,毛毛去问玉杰和小美。而他们也会不时问毛毛:“你觉得怎样?”“你觉得可不能够如许?”

    活动当天,毛毛介绍了盲人按摩和电脑读屏软件的历史,带人人用活动前征集的废弃塑料瓶盖拼出各自盲文版的字母名字。“我希望盲文不但是出目前课本里,能有更多的人了解。”十几个观众里有些是拍记录片的,也有做无障碍设计的人士。

    在毛毛后来办的工作坊中,他引导到场者戴上眼罩体验在酒馆摸黑打酒,分享自己的成长履历,科普一些无障碍设计的现实环境:比如,带盲文按键的电梯对视障者来说其实还不够方便,因为它们往往缺少“到了第几层”的语音播报提醒;而带盲文的电脑键盘,这类设计其实很累坠——键盘上盲文的凸出发点太多,反而影响打字手感。对盲人来说,键盘只需有f、j两处凸起的定位就充足了。

    之前毛毛和家人看电视恰好播到关于盲人的报道,父母对毛毛说:“你看看人家多厉害!”毛毛第一个想法是和他们争辩:“目前媒体的一些残障报道有两个极度,要么迥殊励志,要么迥殊惨。我们和健全人一样是同等的。”

    在山西老家县城时,毛毛总说“无障碍”、“融合”这些词,但这些词到底意味着什么,他其实也不太清楚。2011年毛毛16岁,有团队开发出国内首个收费读屏软件,这是毛毛第一次听说“信息无障碍”的观点。后来在老家按摩店工作,他想着能融入社会就是无障碍。两年多前,父母说要租房子给他开店,还催他找对象结婚,他捉住一家公益机构做AI训练的工作机会来到上海,觉得能走出按摩店,和人人一样地工作、有支出便是无障碍。接触到“无碍抱负”酒馆后,毛毛目前觉得,“无障碍”是学着去恭敬每一小我私家的想法,配合去创造出一些什么来。频频活动理论让他邃晓,“无障碍”不是一句口号,而是由落到实处的一些小细节慢慢会聚而成的。

    对主办人玉杰而言,“在酒馆天天的感受都是不一样的”。玉杰说,自从中学左手受伤后,他其实一直在适应着自己的身体。往常在酒馆日复一日地打酒、洗杯子、拖地,他发明原来自己也能够把这些大事完成得很好。他觉得,“融合、共创”不是“调动”他人做事,而是“信任”他人,“克制”自己不做过多干预。小到酒馆墙角一只杯子里放的助听器电池:“是一位聋人熟客小吴捐过去的。从她的视角出发,她高兴愿意为这个空间贡献自己的气力。”

    向所有人敞开

    无碍抱负的线上群聊早已满员,残障者与健全者参半,天天的发言接头都很活跃:有各地的无障碍资源和活动分享,也有生活琐事的插科打诨。

    前不久毛毛在群里@小米“生日快乐”,人人纷纷跟帖:“米店长生日快乐!””生日快乐啊嘲笑话大王!”看到成排的祝愿,小米不时致谢:”我给人人磕一个!”“我后空翻一个!”当天早晨小米在店里和人人分生日蛋糕,墙壁上挂着印有他照片的长条祝愿海报:“1%的小米让我们看见100%的人生。”

    “想撸狗了,大概纯真觉得无聊的时候就过去聊聊天。”小米住得近,早已问玉杰拿了酒馆钥匙,经常下午就提早进店里帮忙做些晚间营业前的筹备。他在这里学会了之前没有实验过的打酒、煮热红酒;客人多的时候也帮忙款待,开着轮椅随处转,用活跃健谈的性情优势和人人打成一片,因而被人人笑称“米店长”。

    小米在酒馆帮忙摒挡。

    虽然毛毛住在较远的浦东,但除了办活动,他每周也都会来酒吧坐一坐。一次在酒馆,毛毛和一位从姑苏来的盲人及其女友畅聊了几小时,后来一路去坐地铁。毛毛知道女孩能看到,但一路上她的声响是从间隔他较远、较低的地位传来的,他一问才知道对方是轮椅使用者。毛毛提及平时走在路上总会有人问他:“你怎么一小我私家出来了,你家人呢?”而在“无碍抱负”他感到了不一样:“人人不会去关注对方是不是有残障,只要找到一个感兴趣的话题就可以交流起来。”

    从地铁站到酒馆有1公里的路,一最先毛毛不好意思表达独自走这段路对他来说不那么方便——沿途会经由一个亨衢口。像上海大多数红绿灯一样,这里没有声响提醒;而手机导航有时会提醒毛毛“红灯还有40秒变绿”,之后却又没了声响。许多时候毛毛只能等在路口仔谛听车的声响,或是等身旁走去路人问一下:目前能不能过马路,是红灯还是绿灯?

    有一天他跟小美表达了这个困惑:“是否能够叫人来地铁站接我?”小美报告他:“没事的,有什么想法都能够说出来。”后来毛毛就直接在群里问:今天有没有人一路参加这个活动,如果你也坐地铁,我们能够一路走过去。

    还有一件事,毛毛也发觉到自己身上发生的变更。随着结识的伙伴越来越多,每次毛毛来到新华街区,都有人跟他打招呼,有时对方会问毛毛有没有认出他的声响。现实上毛毛不肯定能记着每一小我私家:“盲人在生活入耳觉用得更多一些,但不是说盲人的听觉肯定迥殊敏捷。”有一次他在群聊里分享了这个困惑,得到了理解的回复:“人人跟我说不会太在意这个事情。”目前他如果认不出对方,就直接表达:“我也有听不出来的时候。”

    住在附近的居民晓阳,因为客岁担当非营利处所生活志《新华录》的主编工作而与酒馆结缘,编辑部在创作的几个月里常来酒馆开会。毛毛、小米都是编辑团队的一份子,他们一路接头,在杂志中到场了无障碍科普板块;杂志里的所有照片是由听障者小凡是拍摄的。酒馆里的多元融合感吸引着晓阳:有时候他见一桌伙伴的轮椅在一旁排开,旁边一桌聋人在打纸牌游戏UNO。晓阳发明许多残障者性情强烈热闹,和他们喝High了会互开玩笑,兴之所至人人会在门口的白板上涂鸦。

    杂志早已编完,而酒馆成了晓阳生活中的一部份。我碰到晓阳的那天,他下午带同伙来酒馆聊天,回家吃好晚餐,又带妻女来酒吧坐了会儿。对付辞职后待业的他而言,这里是个“带着一点抱负乌托邦”的存在。

    酒馆里的合照墙。

    跟晓阳不同,Edwin并非酒馆的常客,但进门后很快和几位聋人打起手语,一副很热络的样子。后来我和他聊起来才知道,2007年他读大学时去韩国互换,是在一所基督教授教养校,里面有不少残障同学。他的三个室友中有两个聋人,环境使他在生活中慢慢学会手语,“不然无法和外界交流,我会很伶仃”。下课坐电梯时,经常会赶上好几位使用轮椅的同学,Edwin不能不排队多等几部电梯——在韩国的那一年使 Edwin 体验到健全人作为少数人的感受。

    客岁夏天他创业压力大,散心时偶遇此地。当天是一位聋人款待了他,时隔多年他打起了认识的手语。他觉得手语是种表达体式格局,不肯定要上过专业课能力学会,而学会之后是不会容易忘掉的。那天他在酒馆里看了很久墙上人人的合影照片,内心感到抓紧了许多。他后来每隔几个月会来一次。

    Edwin和我聊地利用的是“聋哑人”这个词。小米在一旁听到了,转过头来:“这个我得纠正一下,咱们不说‘聋哑人’,只说‘聋人’大概‘听障人士’哦。”

    “哦,对对对。”Edwin赶紧纠正。

    小米提醒我,这里不是“残障者酒吧”,任何人都能够来,是“一个喝酒微醺,寻找快乐和归属感的处所”。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文中人物小美、毛毛、小米、Edwin为化名。)

    设计 白浪

    本期资深编辑周玉华

    发布于:上海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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